个案｜施勇：由皮到骨，“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艺术当代
2026-04-14 15:36

文 / 翁子健

任何事物都能以“内”和“外”划分，比如一件工业制品的装饰相对其结构，一件社会事件的表象相对其原因，一个人的皮肤相对其骨骼。

施勇  一个动作的价值  树脂、钢  25cm×120cm×34cm  2025  “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展览现场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有了“内”和“外”的划分，便可能有“藏”和“露”的选择。在一物质充裕、信息过载的时代，人的智慧更多用在“藏”上。例如，谷歌把原本复杂多样的信息分类方式全部藏起来，只露出一个搜索的框格；苹果把原本遍布手机上的按键全部藏起来，只留下那一片却能包罗万象的屏幕。这些是最顶尖的“藏”，并以极简主义的形象定义了时代的高贵感，至此科技和艺术达成了奇妙的同步，使极简主义超越了单纯的美学范围，而变成了一道极具普遍性的智力题：如何“让所有的可能都在内部以美好的形式解决”？这句话正是施勇在十年前（2015）经历了一段沉默期后宣布回归并发表创作的个展主题（以下简称“解决”）。

作为一种高贵形式的“藏”，仍然且将一直站得住脚，但在当下，这一道“藏”或“在内部以美好的形式解决”的智力题已经瓜熟蒂落，并越见轻易甚至廉价地被包装成一种消费品味，一种曾经只属于商业画廊但如今也能套用到家居、咖啡厅与办公的高档装修风格，显然已成又一种庸俗形式。在这背后，的确是一种社会的生理反应——对物质与信息过多、失衡的自我调适。因此，越是必须存在、无法不用的事物，人们便越想将它藏起来。

施勇  “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展览现场  2025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藏”高贵，“露”低俗。此价值取向自古典时代便深植于中国艺术之中，并非当代才有，反而是中国当代艺术为了反叛传统而一再尝试“露”的革命潜能：从现实主义、到政治波普、再到行为艺术，皆可被视为同一条“露”的线索。

在打破“露”的禁忌之同时，中国当代艺术又马上需要另行建立一种“藏”的审美，其中最重要的结构，便是在面对特定现实议题时、利用观念主义的词汇，发展出一种基调隐晦的表达方式，并在解读上倾向于暗喻，其最庸俗化的结果是把艺术变成猜谜游戏。正因对这种庸俗化的抵抗，施勇才说“我一向不喜欢那些既有谜面又有谜底的作品”，因为艺术不是关于把艺术家的意图藏得很干净，并让聪明的观众去解谜，而是通过实践，披露那些此时此地人所共有的或被给予或自发的尚不能被充分理解或言说的意图。

施勇  幸福250-A  摩托车物件，钢  135cm×640cm×420cm  2023  “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展览现场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2000年初，施勇也曾长期关注“露”的问题，那是一条从审“丑”出发，却最终抵达自反的路径——无奈清醒，承认人终究无法不在世界的庸俗中生活。当时，中国社会上刚刚出现“个人形象设计”这回事，还带着浓浓的土气，令人忍俊不禁，却又让人隐隐预感到大势将至。果然，颜值经济，今天早已寻常。比如说，如果说早些年整容手术算是一件有争议性的事，如今它已变得再平常不过。曾经我们或许怀疑，但今天我们却不得不想，只要技术成熟、安全可靠、顺利把人变美，那么，整容又有什么问题呢？当然，可以说：这样“不真”吧？但这样一追问，问题就更严重了：“真”，真有那么重要吗？

有些没有病的人，愿意为了打造外表的理想，坚忍痛楚，划开皮肤；有些有病的人，并非情愿，却不得不打开身体、干预其内部，只为治病——这是两种不同的情境，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行动价值，正好类比作当代艺术中两种不同的态度。于是我们可以问：这个题为“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以下简称“顺从”）的展览，究竟属于哪一种？从20世纪90年代末那些关于个人形象之迷思的、总是充满干劲的作品，到此展的主题作——这一条由各种仿制动物脊骨贴合而成的、气势撼人、却似乎象征死亡的“骨链”，代表两个时空及两种状态，其反差之大，正好为此次展览提供了一种绝佳的诠释起点。

施勇  所有的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  树脂，硅胶，钢丝绳  尺寸可变，总长 2090cmx30cmx30cm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出现在展厅的骨骼，首先让人联想到自然史或医学博物馆中的标本，在那儿，动物的内部结构是一种可被观看的知识，目的在于教育观众一种具解构力的观察方法。但是，在中国艺术的情境中，骨骼也容易让人想到美院教室里的“解剖课”，那是写实主义美术教育的精华所在，其理念是为了完美描绘外部，必须彻底了解内部，但最终只能以外部为结果。所以说，这是一条由骨到皮的走向。

施勇  遗忘比记忆更久远——《城堡》 纸、铅笔、LED显示屏、红橡木、低反玻璃、热轧钢板  2024-2025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相反，从“解决”到“顺从”，这是由皮到骨的走向。当代艺术中，骨的魅力来源于它给人的两极化感受——爱与怕。相比皮，骨并不令人恶心，但也无法勾起欲望。骨象征死亡，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在中国传统中，骨的形象是正义的，比如有“风骨”之说，有“知识分子是国家的脊梁”之说，因此也有以“脊梁被打断”比喻为可耻的屈服。相比起一台汽车，一条脊梁显然更容易引起存在主义的想象，引发一些自反性的情感，这使这件作品在施勇的创作脉络中尤显突出，或许它能纵向呼应施勇二十年前的一种代表作《月色撩人》（2003），但也可以横向对比同样是次展出的新作《遗忘比记忆更久远》。


施勇  遗忘比记忆更久远——《尤利西斯（下卷）》 纸，铅笔，LED显示屏，红橡木，低反玻璃，热轧钢板  2024—2025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遗忘比记忆更久远》的方法是在同一张纸上反复抄写一些经典文本，写满了擦去，再抄，再擦，直到纸张瓦解，变成碎片、粉尘。以极端的反复动作，强逼自己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很很大程度是应对生活压力的一种对策。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作品的特别之处，是选用的文本——如《尤利西斯》与《城堡》——皆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经典，它们指向了成长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艺术家所共同向往的一种文化符号，代表了中国艺术家对“现代性”的理想、距离与投射。那么，施勇反反复复地抄和擦，直至信息和物质都消磨殆尽，那既是对创伤经验的治疗，却也投射出历史与知识的虚无。

施勇  三百个字  霓虹灯装置  尺寸可变  2018  “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展览现场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比起《遗忘》，还有什么更让人绝望？在《三百个字》中，同样是消解文字的意义，它不消灭，而是打散，好比让文字变成了有机物，拆了骨，却也有了一层结痂的皮，获得了一种自我秘化的能力。这看起来很像一种“藏”，即创造一种密码，但当然是为了记载影响我们所处的时代中的一切的暴力和遗忘。

施勇  一个动作的价值  树脂，钢  25cm×120cm×34cm 2025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是的，更绝望了。但不妨再看看另一新作《一个动作的价值》，又发现它带来了一种不同的新鲜的情绪。如果说《三百个字》是一个拆散的身体，那么《一个动作的价值》反而像个糯嗒嗒的大活人，流露出疲软但又有点可爱的形态。这恐怕是面对绝望时相对一种比较可取的态度。

施勇  幸福250-A  摩托车物件，钢  135cm×640cm×420cm  2023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从一个稍不同的角度与主题作产生共鸣的是《幸福250-A》。意象上，它指涉的是物质进步及其带来的幸福想象，这是过去四十年来改革开放的主旋律，也是合理化及合法化国家治理的最重要的说辞。如今，物质进步的幸福想象彻底失去了它的魅力，并因此被强行以一种完全标准化的方式拆件、重新排列，准备重回生产线，再以某些更高的原因，将进步和幸福都重新配置，而任何不服的部件或部分，都将被直接剔除，沦为次品。

这些不服的部分在，在《规则之下-E》，以过硬的车轴和流动的机油代表，由于根本无法被切割所以只能被藏起来，藏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金属方体中，但由于某种天意，或者纯粹是为了更好嘲讽他们，他们被留予一点空间，得出能发出一点点的声响，证明他们的存在。一旦想到这样的声音，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挑战：在一个和平、安全的艺术展上，这样的声音到底是动人的，还是刺耳，还是怎么样？

施勇  规则之下-E  铁，环氧底漆，面漆PPG, 机电装置，牌照  46cm×100cm×120.5cm  2017  ©艺术家及香格纳画廊

“矫揉造作”——吴亮，一位非常理解施勇的评论家，曾用这个形容词来综述施勇的创作。这个用语实在值得一再回味。近年来，施勇的很多作品，都涉及一些昂贵、精细、耗时的“冗余物”，或者他是想创造一种无用的严谨，用过度的精确反抗工具理性。但是，观乎他的整个创作脉络，会发现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矛盾，即艺术的观念和手段上的落差：就像一个杀手，坚持要让对方说完遗言，还偏要使用一些并非必要、甚至多余的工具来动手。结果，任务失败了：要杀的人逃了，他自己也受了伤。但他仍觉得，这一切值得。为什么？为的是找寻一个“露”与“藏”之间的刚刚好的位置，谁都还不知道这个位置在哪里，意味着什么。

对抗形式的暴力，拒斥粗糙的象征，这是施勇——一位上海艺术家——所拥有的、我认为得天独厚的洞察力与意志。但是，为了真正创造美好的皮，最终还得处理骨的问题。人有脊梁，那是行动的根本，脊梁本是藏起来的，但谁能否认它的存在？至于它是直是弯，是全是断，弯了是否还能再直？断了是否还能接起来？在此事上，人的想象力是否能起作用？这样看来，内与外，皮与骨，以及生活与生命，正是透析此次展览及施勇近作的关键问题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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