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进入这个时代，但不完全和它融为一体｜嘉人 Marie Claire
2026-04-21 17:22

文/任越

陈维并不是那类“捕获现实”的艺术家。他如同一位在现实边缘搭景调光、反复校准情绪的人，他的作品总在真实与虚构、日常与非日常、在场与缺席之间保持一种微妙张力，图像表层的建筑、舞池、橱窗、床铺、路口被罩上朦胧神秘的光，但真正被照亮的往往是这些景象背后的心理气候。

自早年的舞台化摄影实践，到“正午俱乐部”系列对青年身体与都市夜生活的凝视，再到“新城”系列对中国城市高速扩张中停滞、烂尾、期待与幻灭并存状态的描摹，陈维始终在处理的问题是高速变化的社会现实中个体如何感知自己所处的世界。近年的个展系统之梦”与今年3月开幕的最新个展“雾中排演”，则让这种提问进一步转入数字时代的感知深处。当我们被屏幕、蓝光、信息流和系统化时间持续塑形，“梦”“睡眠”“排演”“缺席”就不再只是诗意修辞，而成为理解当代生活的一组症候。陈维并不急于给出判断，而是通过精确的布景、克制的叙事和带有悬置感的空间，让一种难以言说的当代经验慢慢显影：我们不断参与现实，却又像在为生活做一场没有终稿的排演。


NOW:最新的个展为什么叫“雾中排演”?

这个名字其实是后来改的。最早我想用的是“在失败中排演”。一方面，这和我对这次展览的判断有关：展览里虽然有新作，但也有不少作品或装置是在原有基础上的重复制作、调整和复现，这种不断重做、不断试错的过程，本身就很像“排演”。另一方面，“失败’也对应着我对当下生活状态的感受——我们一直在不确定、不可见之中前进，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来出于展览语境的考虑，“失败”被换成了“雾中”但我觉得“雾”并没有削弱原来的意思，反而也指向了这个时代的复杂、混乱和暖昧：我们始终在视线不清的状态里摸索前行。


NOW:面对你的作品，你希望观众首先进入一种什么状态?

我更希望观众先进入一种情境，而不是急着寻找一个“正确答案”。如果作品被单独、封闭地观看，观众很容易马上进入解释模式。但当作品之间彼此穿插、相互照应时，最先发生作用的其实是氛围，它会先把人带到某个地方，再慢慢激发观者和自身经验之间的联系。对我来说，展览阅读应该有流动性，也应该有节奏感；很多意义并不直接存在于单件作品里，而是在作品与作品之间、在观看的间隙里才会浮现出来。


NOW:你的作品里很少出现人物形象，但这次展览中有几件作品包含了对人物的拍摄。你如何看待人物形象在你创作中的位置？你近年的作品越来越强调“人在场但又像缺席”的感觉，这种处理对你来说是在谈个体处境，还是一种更普遍的时代感知?

这次展览里的人物呈现主要是在Light Me这一组录像里，人物面对屏幕，屏幕光不断变化，而人本身几乎保持静止，像一组被光线塑造出来的肖像。其实我一直非常谨慎地处理人物，因为人在画面里所占据的信息量太大了。观众很容易本能地被作品中的人物吸引，并开始追问“这是谁”“他在做什么”，然后整个观看就会重新滑向故事和叙事逻辑。可我更想让观众看到的是场景、环境和物本身，是那些被我截取出来的状态。

所以我长期以来会主动把“人”从画面中心移开。我不太想做那种强故事性的叙述，也不希望观众被某个有趣的情节带走。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让“主角”留在画外——这个画外的人可以是观众自己。也就是说，我希望作品不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而是给观看者留下一个可以投射、代入的位置。只要他能进入那个情境，作品就会和他的经验发生连接。至于这种连接会走向哪里，我并不想预设。艺术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总会超出创作者的想象；有共鸣的人、无法共鸣的人，甚至带着恐惧和陌生感进入的人，都会让作品变得更丰富。


NOW:从“正午俱乐部”到“新城”，再到“系统之梦”“雾中排演”，你关心的对象似乎从青年身体、都市空间，逐渐转向更抽象的系统、时间和感知结构。你自己怎么理解这条变化线索？从艺术创作者的视角看，你觉得当下社会最突出的情绪特征是什么？

真正让我进入现在这条创作轨道的，其实是“正午俱乐部”系列。在那之前，我的工作更接近一种比较经典的艺术家创作范式：从某个灵感出发展开一系列作品，再等待下一个情绪的触发点出现。到了“正午俱乐部”，我开始有意识地借用“俱乐部”这个壳，去讨论和当下生活有关的问题。那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转变，因为它让我不再只是围绕“自我”做表达，而是把创作真正带回到现实环境里。比起艺术家语言内部的自我训练，我更关心我所处的世界本身。

后来这条线就逐渐清晰起来，我想讨论的始终是一种生存状态，但不是以社会学报告或线性记录的方式去呈现，而更像一种散文式的、接近伪纪录片的方法。我希望打散时间，把过去、现在、循环、复现和延迟拼贴在一起，让作品不断回到那个核心问题：我们在当下是如何生活的？在“正午俱乐部”系列的创作时期，这个问题更多凝聚在青年文化和城市身体经验上；到了“新城”和“系统之梦”，它开始转向更大的环境、系统和感知结构。

关于当下最突出的情绪特征，我会说是不确定、混杂和被迫面对。世界越来越复杂，很多东西无关乎愿不愿意，而是你已经身处其中。它会让人感到无力，但也逼着人正视现实。


NOW:“正午俱乐部”系列曾触及年轻人在城市中的兴奋、孤独和自我疏离。今天回看10年前的青年文化，你觉得它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提到当下青年人的状态，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我其实不太愿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去谈“年轻人”。一旦有人问我对年轻文化、对年轻人的看法，我会比较警惕，因为这很容易把自己放到一个已经理解世界的位置上，而我并不觉得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对我来说，所谓“年轻”更像是一种被数字世界塑造的生长状态，而不完全是按年龄划分。真正让我感到代际差异的往往不是岁数，而是一个人是否天然地以数字逻辑的语言和节奏在生活。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最大的变化也许是社会更彻底地把人纳入了消费分类和数字分类。年龄、身份、身体状态，都会被转化成可以投放、可以营销的标签。与此同时，大家面对的动荡、不安和无力又是相通的。（人与人的）区别也许不在于是否年轻，而在于你愿不愿意面对现实、愿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放在怎样的轨道里，以及你是否愿意从那条最安全、最标准化的轨道上退出。

作为80后一代，我自己的经验恰好夹在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之间。我们既会怀念那个必须彼此面对面的时代，也已经深深进入了屏幕化的生活。这种摇摆感对创作未必是坏事，因为它让我始终保留着一点异乡人的位置：进入这个时代，但不完全和它融为一体，所以还能继续观察它。


NOW:你的作品里经常出现舞池、橱窗、站台、门窗、路口这类半公共、半私人空间。你为什么总被这些"过渡地带”吸引？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反思过，因为我确实反复使用这些空间，尤其是门和窗。后来回头看，会发现它们其实都指向同一种结构：它们是空间与空间之间的连接处，也是边界最模糊、最容易投射想象的地方。站在门口，你会立刻想到门内和门外;面对窗，你会想到窗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它们总是在一个地方内部，同时又把你推向另一个地方。

对我来说，这种过渡地带有很强的象征性，也非常适合用来简洁地传达一种处境。当然，也正因为我太常使用这些元素，所以我现在反而会提醒自己，不要再机械地依赖它们。接下来，我更想把这种“过渡感”转移到新的图像结构里。


NOW:在你最近关于屏幕、蓝光、睡眠和系统时间的作品里，技术并不只是工具，更像一种环境。你如何感受技术对日常生活和情绪节奏的改写?

Light Me里的肖像，就是人在屏幕光之下被重新塑造出来的状态；《催眠之雨》则更直接地进入屏幕内部，去模仿那些在视频平台上大量存在的助眠视频，雨声、白噪音、壁炉、猫、窗景，这些视觉和声音都在试图让你“平静下来”。但我觉得其中最有意思的是，催眠本来应该是闭眼的事，可它却必须通过一个需要你睁眼观看、点赞、停留、贡献流量的视频来完成。也就是说，它一边承诺安抚你，一边又嵌入了平台的计量和收益逻辑。

技术在今天当然不只是工具，而更像一种环境，一种重新组织注意力、睡眠、情绪乃至感知节奏的系统。它塑造了我们的生活，也塑造了我们面对生活的方式。包括我的展览中常见的暗光环境，对我来说也不只是视觉效果，而是和这种讨论有关。不过我并不喜欢纯黑的空间，更喜欢弱光里有变化的光，因为那更像剧场：在一个大的暗场里，光可以不断切出新的局部空间，让观看更加集中，也更接近我想要的那种舞台化经验。


NOW:你对人工智能有哪些观察？

我对AI没有那种着迷式的兴趣，但我也不觉得今天还停留在“要不要接受它”的阶段。它已经进入生活了，像智能手机、短视频一样，已经成为现实的一部分。与其反复讨论它的优劣，不如先承认我们正被它塑造。这不是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你怎么面对的问题。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大多数人并不是决策者。技术被如何推进、以什么方式进入未来，其背后始终是权力和财富的集中在起作用。我们习惯于把世界想象成一条不断进步、不断文明化的线性道路，但现实并不是这样。它更混杂，也更充满偶然性。Al只是把这种残酷暴露得更明显了。某种意义上，未来真正的“资产”也许未必只是金钱，而是你能掌握多少电力、多少算力，能为怎样的系统买单。我隐隐觉得这种逻辑是越靠近权力中心的人越有可能从数字系统中抽身，越处在底层的人反而越被更深地卷入其中。


NOW:你如何理解“NOW"这个词?

NOW 就是NOW。现在就是现在。


NOW: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现在，我正在铜锣湾的桥底录阿婆们“打小人”（民间习俗，人们用不同工具打纸人或木偶，以驱赶厄运和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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