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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胡介鸣 & 胡为一的归家之径|Larry's List
2026-05-25 14:16

2026年4月30日至6月21日,展览「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Finally, I am Beyond That House)于上海武康路E.SCAPE艺术空间呈现。作为由YYO FOUNDATION支持的实验性艺术空间,E.SCAPE集艺术、设计、时尚、音乐与表演于一体;2026年,空间在艺术总监金媛媛的策划下,以“[JIA]_家”为年度主题,通过四个相互关联的篇章展开对这一命题的多维探索。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为一,《月亮》,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60 x 80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此次胡介鸣与胡为一的父子双人展,是该主题序列中的最新一章,也是两位艺术家继2018年之后的第二次同台呈现,由王立秋担任策展人。胡介鸣在展览空间内驻留创作一个月,胡为一则将家族四代人的隐秘故事纳入叙事,两位艺术家以截然不同的创作路径,共同构筑了一次关于“家”的深度叩问。

这栋坐落于武康路的百年洋房,自上世纪以来便作为家宅承载着多代人的生活痕迹。从最初的英国住户,到如今被改造为多文化聚集的实验艺术空间,这种“时间的层叠”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城市与家族变迁史,也构成了整场展览的基底。

此次胡介鸣以“驻地艺术家”的身份重返旧地、住进老宅,形成了一次“以客人身份归家”的回访。窗外的尖顶、安静的午后与邻里间的生活气息,让他重新触碰到童年记忆中的上海——一种在城市快速更新中逐渐远去的、缓慢而自在的氛围。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介鸣,《格物 2026-3》,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69 x 46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及E.SCAPE艺术空间

驻留期间,他完成了互为姐妹篇的声音装置《此刻》与影像作品《此在》,共同回应了海德格尔关于“Dasein(此在)”的哲学命题:存在必须以“在场”为前提。

《此刻》是整场展览中颇具实验性的存在。作为这栋老宅的原有物件,这架钢琴已沉默了数十年,不仅键盘已被蛀蚀,回弹卡顿,音准也早已散失。胡介鸣没有将其移除或替换,而是把它改造为一件能够实时回应建筑结构的自动演奏装置。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介鸣,《此刻》,2026年,影像装置,钢琴、全息屏、计算机、弹奏控制系统。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及E.SCAPE艺术空间

作品延续了他在1996年原创的程序逻辑,将这栋房子的照片轮廓映射至五线谱位置,红色小球沿建筑边缘自由落体,每一次触碰都触发钢琴弹奏出对应的音符。整个过程完全随机,永不重复,让每一位走进展厅的观众所听到的乐曲,都仅属于“此刻”。

这让钢琴不再只是老宅中的遗留物,而成为时间、建筑与人的在场共同生成的媒介,并以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语法,回应了“家”这一命题的本质诘问:家究竟是空间,还是时间?是物,还是发生在物之上的“此刻”?

《此在》则采用了完全相反的路径。胡介鸣将驻留期间拍摄的老宅照片,与自己家族不同年代的旧影像通过AI技术叠合,让来自民国甚至更早年代的祖辈,重新“回到”这栋房子的庭院、楼梯与窗边踱步。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介鸣,《此在》,2026年,单频影像,9分57秒。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及E.SCAPE艺术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艺术家并未修正AI生成画面中的“错误”:光影方向不一致、肢体比例失调、动作的细微卡顿,都被刻意保留下来。在胡介鸣看来,这些故障感恰恰构成了影像的真实,因为回忆本身往往就带有偏差。这也成为他对当下AI影像创作惯性的一次反向校准。当越来越多的AI影像追求逼真时,胡介鸣选择保留那些“梦的破绽”。

胡介鸣,《此在》,2026年,单频影像,9分57秒。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及E.SCAPE艺术空间

至此,一栋房子的物质性以两种方式同时激活。它既是被凝视的对象,也是发声的主体。

如果将胡介鸣的创作路径看作“沉入物的世界”,在砖石、钢琴与楼梯凹痕中辨认时间的痕迹;那么胡为一的创作则转向“灵的归宿”,在真实、虚拟、血缘与身体之间,寻找精神性的回应。两条看似分岔的路径,最终在“家”的命题之下抵达了同一种深层结构。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为一,《脐带》,2026年,蓝晒法于玻璃,LED灯箱,不锈钢支架,82 x 70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在此次展览中,胡为一颇为特别的一件作品是放置于阁楼的《化身》。它的创作,源于一段长期被家族沉默封存的历史:胡介鸣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开了上海,最终再未归来;为了避免牵连,家人不得不划清界限,他的所有照片被悉数剪去。因此,这位亲人在家族档案中近乎成了一处“图像真空”。

胡为一根据祖母、父亲以及自己的影像数据进行AI演算,在虚空中重构这张失落的肖像。在最终的图像呈现上,他抽取自身的血液作为显影染料,让这张肖像以自己干涸、氧化的血液在底片上显影。血液干透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棕黄色。这件作品最终被悬挂于阁楼的一处佛龛位置。纯粹却也恰如其分的巧合,让这件作品超越了影像记录的功能,成为一种“血缘的显影”。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从上到下):胡为一,《化身》,2026年,树胶重铬酸盐工艺、艺术家血液、阿诗水彩纸、艺术家框,66 x 49 厘米;胡介鸣,《残影2016》,2016年,影像装置,95 x 55 x 20 厘米,4K屏幕、计算机、旧木盒。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而另一件同样源自家人的作品《飞出这间屋子》,以胡为一外婆真实生活的空间为蓝本,胡为一没有改变房间中的任何陈设,只是在画面中置入一只即将飞出窗户的白鸽虚影,完成了一次温柔的视觉“突围”。

不过,关于那只鸟究竟能否飞出,作品并未给出明确答案;而它“将要向外走”的状态,才是真正打动艺术家与观众的所在。这个意象也由此超出个体经验,指向所有试图离开过去、走出困境与记忆之屋的人。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从左到右):胡为一,《一个世纪》,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140 x 110 厘米;胡为一,《飞出这间屋子》,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130 x 173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作品《大地》则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回应了“凝视”。运用大画幅相机与一百多年前的玻璃干板工艺,胡为一拍摄了一双父亲穿了多年的旧鞋。作品受到海德格尔关于梵高《农鞋》论述的启发:如果说梵高通过那双鞋展开了一个农民的世界,那么胡为一则希望通过父亲的旧鞋,让父亲的世界向观看者敞开。在这里,父亲既是同台参展的艺术家,也成为被观看与凝视的对象。这种身份的转换,构成了此次父子合展中极为微妙的距离感。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从左到右):胡为一,《大地》,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80 x 102 厘米 x 2;胡为一,《Touch》,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41 x 60 厘米 x 3。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位于二楼的作品《太阳》。胡为一通过三棱镜拍摄了父亲坚持书写数十年的十八本日记。这些规格统一、侧页烫金的本子被随机堆叠,在镜头中经由光线折射、扭曲与分形,形成近似地层与“虫洞”交叠的视觉形态。在胡为一看来,这堆日记“就是父亲本身”,但他始终没有翻开它们。那是一个他无法进入,也不愿惊扰的宇宙。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为一,《太阳》,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151 x 246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同一层展厅中的《妈妈》、《月亮》等作品,则共同围绕家庭中“在场与缺席”的女性身份展开。母亲的长期缺位以衣帽架的剪影隐现,妻子分娩后的腹部凹陷被注水后倒映出一轮月亮……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胡为一对“灵”的多重描绘——身体作为容器,疼痛成为通道,缺席也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在场。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为一,《妈妈》,2026年,透明薄膜UV打印,裱于镜子,111 x 80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一位以克制理性回望过去,一位凭借直觉回应记忆,两条路径最终共同抵达了“家”这一命题的深层结构。

展览「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最为特别的地方或许是它放弃了任何形式的宏大叙事,转而以一个家庭的具体切口完成了一次真正普世的情感抵达。这与王立秋作为策展人的多重身份密不可分。

她既是展览的策展人,也是家庭的一员,是胡为一创作的对象:《月亮》中倒映月光的腹部、《潮汐》中水池里交织的发丝、《脐带》中那张成人的X光片,都源自她的身体。这种深度的自我袒露,使她得以从家庭内部出发,重新编织这场展览的叙事结构。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为一,《潮汐》,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133 x 100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展览的动线也被设计为一座“真实的家”:一楼是开放的客厅,放置具有代表性的整体性作品;二楼是私密的卧室与起居空间,承载具体的家人记忆与身体经验;三楼则是阁楼,收纳着未曾公开的家族秘密。观众沿楼梯而上的过程,也由此成为一次从“观物”到“观心”的逐层深入。

而在策展前言的写作上,王立秋最初撰写了一版语气客观、立场中立的学术文本,但随即将其推翻,改以第一人称重新书写,以家庭成员的视角重新编织整场叙事。这一并非随意的选择,构成了这场展览的核心:唯有从具体且切身的位置发声,才能抵达普世的回响。而在阁楼设立的书写角中,观众的留言也成为了这场展览朴素却有力的尾声。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为一,《Touch》,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41 x 60 厘米 x 3。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回看展览标题中的“走出”,它并非逃离,而是穿过,穿过那座物理与精神交织的房子,走到一个足以回望它的位置。在当下当代艺术日益陷入形式繁殖、精神纵深稀薄的语境之中,这场展览以一个家庭的私密切口,提供了一种反向的可能——回归血缘与日常,反而打开了一条更宽阔的通道。

来处与归处,在场与缺憾,历史与当下,物质与精神,在这座百年老宅中凝聚于此刻,又消融于一处。

LARRY'S LIST 有幸采访了艺术家胡介鸣、胡为一,以及策展人王立秋,三位受访者分别从不同视角下的物质考古与精神回望,以及家庭叙事编织出发,分享了他们围绕展览「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的思考与对谈。

艺术家胡介鸣

LARRY’S LIST:从您的视角看,“家”在创作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胡介鸣:此次展览以线索的形式,重新回顾了一下我们家的历史。之前的种种似乎又回来了,这种感觉还是挺美妙的。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出生那年去了青海,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因此这次做展览,也是一种释怀。每个人都有寻根的意识,只是平时没有顾得及细想。顺着这条线索,艺术创作可以成为一个通道——从一个“家”出发,往往能找到那个时代很多家庭共通的东西。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介鸣,《格物2026-4》,2026年,摄影,尺寸可变。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及E.SCAPE艺术空间

LARRY’S LIST:此次以“驻地艺术家”身份在这座百年建筑中创作,最大的感受与发现是什么?
胡介鸣:我经常有一种错位感——这是上海吗?这是2026年吗?睡在床上,看着那个尖顶,有时候真的会恍惚。我好像真正找到了小时候见到的那种上海的感觉。
我的创作一直强调“在地性”。每次受邀参展,我一定要先来看场地。看过之后有了感觉,灵感最好从这里来,就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这次就是这样,我看到这个房子的结构,住在里面,发现它好像在告诉我很多信息,在说话。

LARRY’S LIST:在创作影像作品《此在》的过程中,你先写诗,再制作画面,最终完成影片。为什么是以诗歌作为创作起点?
胡介鸣:诗歌的想象空间是文学里面最大的,也最适合跟画面结合。诗与画,在中国古代的传统艺术里本就是一体的。“诗、书、画、印”,诗是第一位。
这首诗我用了碑文式的风格。碑文最大的特点是不煽情,没有情绪化的语言,就是朴实无华的表达。但恰恰是这样,反而更打动人。
创作过程中,我先写诗,然后按照诗的句子出场景、出画面,再让它动起来,变成影片,最后用电影的语言把它剪辑好。诗歌与绘画,其实是同源的表达,只是媒介不同,完全可以打通。

胡介鸣,《此在》,2026年,单频影像,9分57秒。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及E.SCAPE艺术空间

LARRY’S LIST:为了创作装置作品《此刻》,你改造了一架在老宅沉默了数十年的钢琴,让它成为老宅“发声的媒介”。这一创意是如何生发的?
胡介鸣:在驻地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了这架钢琴,它一直安静地放在这里,原本就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我想用钢琴来替房子发声,于是就产生了这样一个概念。
而用画面轮廓来作曲这一方法,我早在1996年就开始尝试,并创作了第一部作品。到现在整整三十年过去了,即便放在国际范围内,我也很少见到类似的实践。
这件作品叫《此刻》,它其实对应了存在主义里关于“当下”的观点。你现在听到的乐曲,只在这个瞬间发生,没办法被真正重复。因为当下的东西一旦过去,时空关系就已经变了。哪怕我把同一句话再说一遍,它也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时刻。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介鸣,《此刻》,2026年,影像装置,钢琴、全息屏、计算机、弹奏控制系统。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介鸣及E.SCAPE艺术空间

上面(空间二楼)那件影像作品叫《此在》,沿用了海德格尔的概念“Dasein”,可以理解为“我在”或“在此存在”。海德格尔讲的存在,首先和“在场”有关:人必须在这里,存在才会产生意义。所以这两件作品是一组姐妹篇。《此刻》谈时间,《此在》谈在场,它们之间是互相呼应的。

艺术家胡为一

LARRY’S LIST:此次您与父亲(胡介鸣)同展,两条截然不同的创作路径,最终是如何在“家”的命题下自然相遇的?
胡为一:这次是我们的第二个父子双人展览。父亲既在我身边,又是我凝视的对象,这种距离反而让我看得更清楚。在我看来,他的创作会比较克制,比较理性,一步一个脚印地讲述;而我的创作中,有些东西更偏直觉性,不去过多干预,让作品呈现它本来的面貌。
以作品《大地》为例,受到梵高作品《农鞋》的启发,我想通过我父亲的那双鞋,将他的世界向观众展开。运用大画幅相机与一百多年前的玻璃干板工艺(Dry Plate Photography),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拍摄一双看似没有什么意义的日常之物,却也恰恰收获了这件作品最大的意义。

胡为一,《大地》,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80 x 102 厘米 x 2。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LARRY’S LIST:摄影在本次展览中占比很高。在您看来,对于表达“家”这个命题,摄影有什么是其他创作形式做不到的?
胡为一:这次我更多采用的是“切片”的方式,通过一个静止的对象,去探讨它背后所延展出的内容。动态影像往往带有一种叙述性,它关乎时间,也关乎对某个对象、某个状态的描述与展开;而摄影则让我重新回到一种更本能的观看状态。
比如在作品《潮汐》的创作中,我并没有改变头发的造型,画面中的所有物件也都没有被移动。我唯一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一个恰好的时机,将它拍摄下来。当那束光照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画面会被一种很温柔的氛围笼罩;但在这种温柔之中,发丝本身又会带来一种纠缠感。自然界的运行方式,与人的身体运行方式其实本就是相通的,都在迅速运转,也在不断代谢。

胡为一,《潮汐》,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133 x 100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LARRY’S LIST:您将家族四代人的隐秘历史带入了公共展览空间,包括一位被历史抹去的亲人。对你而言,这次展览是否也是一次与家族过往的和解?
胡为一:关于这位亲人,也就是我的爷爷,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与他相关的资料都被人为地彻底销毁。所以这件作品《化身》中的肖像,实际上是通过AI技术,用我父亲以及我的相貌去反推,计算出来他可能长这个样子。
然后我用自己的血液,与感光乳剂混合在一起,让这张照片显影出来,并在血液干透之后,呈现出一种棕黄色的质感。因为我与他之间本就是血脉的关系,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对我来说是一种必然。这件作品最终被放置在阁楼的佛龛位置,而那里原本就是这栋老宅供奉亡灵的地方。这是一个真实的巧合,但它恰如其分。
这段历史让我产生了很强的连接感,让我觉得必须要用某种方式去回应它。但我觉得“和解”这个词,可能并不完全准确,有些事情是无法和解的,你只能承认它的存在,然后试图让它重新被看见。艺术创作能做到的,大概就是这件事。

胡为一,《化身》,2026年,树胶重铬酸盐工艺、艺术家血液、阿诗水彩纸、艺术家框,66 x 49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LARRY’S LIST:作品《飞出这间屋子》以您的外婆为原型,“被困在房间的老人”也是展览中极具共鸣的意象。在你看来,创作时如何平衡对家人的情感尊重与艺术表达的真实性?
胡为一:《飞出这间屋子》中那只将要飞出窗户的鸟,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尾:能不能飞出去,其实是未知的;但将要向外走的那个状态,让我特别感动。
我没有移动房间里任何一件家具或摆设,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它原本的样子。我唯一做的,是放了一只鸟,抓拍了它将要飞出窗户的那个瞬间。这件作品也与这栋老宅本身形成了一种呼应:三楼住着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婆婆,弟弟去世后她无处可去,被回忆困在这里。
像这样的处境,其实不只属于年老的人。很多人都处在这样的状态当中,想要出去,想要离开过去的生活,或者那个将他们禁锢住的房子。开放式的结尾,是我留给每一个观看者的问题。

胡为一,《飞出这间屋子》,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艺术家框,130 x 173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策展人王立秋

LARRY’S LIST:展览标题「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具有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那座房子”指的是什么?
王立秋:“那座房子”不仅指代物质层面的家。我们每个人回想起家,就会浮现出那座房子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细节;同时它更多是关于时间、记忆,以及很深层的内部故事。
不管是被爱还是被伤害,其实都跟家有关。我们的行为惯性与思维惯性,都由原生家庭所塑造。于是我想追问,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彻底走出这座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也是精神意义上的“房子”?这个标题与胡为一的《飞出这间屋子》形成了直接呼应,作品中那只将要飞出窗户的鸟,是这个问题的视觉答案。

LARRY’S LIST:您说展览动线是完全按照“一座真实的家”来设计的,这个叙事逻辑是如何发生的?
王立秋:这是一栋家宅,我们又在做一个关于家的展览,那就完全按照一个家的感觉去做叙事。
一楼是更开放的空间,客人来访的地方,所以放一些更宏观、更能代表展览整体气质的作品;二楼更偏私密与具体,指向某一位具体的家人,比如生育、新生、女性身体的部分都在这里;三楼作为阁楼,则指向这个家族一些不为人知的、未曾公开的历史,因为好像每到一个家的阁楼,阁楼总是含着秘密。
越往上走,人也会越慢下来。这是我希望观众完成的一次“从观物到观心”的体验。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从左到右):胡为一,《玩具》,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93 x 66 厘米;胡为一,《乳》,2026年,数码微喷裱于铝塑板,99 x 66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LARRY’S LIST:在这次展览中,您同时扮演了策展人、家庭成员、被拍摄对象三重身份,这种深度介入,如何影响了展览最终的呈现?
王立秋:我这次确实是深度干预的。作为胡为一的妻子,他很多作品拍的就是我。在这其中,我既是家人,又是策展人,又出现在了作品中。
对于这个小家来说,女性角色一直是缺失的。他们父子之间,其实很少主动谈论这些事情——比如母亲、感情,或者家庭内部的关系。但在我到来之后,他们会分别和我谈起这些。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我更像是一个串联者,一个编织者。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那座房子」展览现场,E.SCAPE艺术空间,2026年,上海。图中作品:胡为一,《妈妈》,2026年,透明薄膜UV打印,裱于镜子,111 x 80 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胡为一及E.SCAPE艺术空间

也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这个展览不要成为又一个宏大、严肃的当代艺术叙事。当代艺术圈里已经有太多这样的展览了。我更想做一个小的、温情的展览,让观众在其中获得一丝和解,哪怕只是被轻轻触动,或者重新找到一点勇气,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
所以你会看到,展览中的很多作品都很轻盈。即便它们讲述的是忧伤的故事,在创作手法上也没有用力过猛。
楼上有一个书写角,观众看完展览后,会在那里留下一些文字,比如“你要重新爱自己一次”、“明天开始,你要做新的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具体的家族个案,最终能够以小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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