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宁
靠近“杨福东”,是一个极其挑战耐心的过程。
采访杨福东之前,我先后三次前往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呆在影像的暗场空间里,要看完所有的影像作品,至少需要8个小时。
其中最重要的作品《香河》凝聚了他超过二十五年的构思与创作,一个迫切的疑问浮上脑海:“花了这么多精力,如果观众没法耐着性子看完,作为导演的他不会感到遗憾吗?”
随着了解的深入,在关于杨福东的诸多疑问中,这个问题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记忆中遥远的金色童年
总以为,杨福东小时候肯定是一个特别闷的小孩。
或许是因为他的许多影像在色彩语言上格外克制,难免透出一丝寂寥的质感,像北方无尽延宕的冬日。
但新作《少年少年》里,冷峻感被消解。作品重构了他在北方军队大院成长的零散记忆,依旧静谧,却多了几分生动。画面仿佛蒙上一层闪耀的金色质感,恰如他对自己儿时生活的形容——“金色的童年”。
大院就像一方小天地,杨福东儿时的生活简单却丰富:在池塘边玩耍、下雨时趟水、等长途车回老家,还有和家属院的伙伴合影——他在合影时还会“臭美”,在凳子前摆两盆花。
杨福东《少年少年》(剧照)5频彩色有声16毫米胶片影像装置 2025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杨福东《少年少年》5频彩色有声16毫米胶片影像装置 2025“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小时候回老家,跟农村叔叔家的小孩也能玩到一块儿,有时候好、有时候闹,还会跟外边的孩子打架。那时候集体意识特别强,我们哥仨会一起对付别的孩子,要是被欺负了,还会想着复仇”,杨福东回忆道。在现场,许多人为这件作品驻足,这些属于“前互联网”时代的个人成长印记,却能契入集体记忆深处的柔软褶皱。
“我家在通县,小时候要坐长途车去香河,那时候觉得特别遥远;现在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距离其实很近。这就是记忆里的距离感——小时候觉得很大的地方,现在看可能很小。”
杨福东口中“记忆里的距离感”,持续地弥散在他诸多作品的纹理之中。
你可以在杨福东的作品中追溯儿时的美好瞬间、遍历一个北方农村家庭在年关的种种日常,也可以见证一个知识分子在大时代下的精神踯躅,但画面中始终萦绕着一种疏离的诗意质感,在现实肌理之上,为记忆与想象预留了暧昧的生长空间,使得作品始终无法被框定在纯粹现实主义的范畴之内。
杨福东《“香河”系列黑白摄影》收藏级喷墨打印 2025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即使土地的质感是如此粗砺,演员的皱纹是何等真实,在他创造的世界里,时间并不奏效,观者像是沉浸在一条流向随时会改变的河流中,闪回、交叠、错置,记忆和现实的界限全然模糊。
尤其在UCCA的展览“香河”中,展览空间被构筑成“迷宫”“城楼”“广场”等象征性空间,黑白灰的光影在廊道间折返、重叠。行走其间,很容易在某个转角与杨福东的记忆切片不期而遇。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香河,恍如隔世的精神原乡
香河肉饼、香河家具……对于北方人来说,香河不算是一个特别陌生的名字。 这个隶属于河北廊坊的县城,是杨福东父母的故乡,亦与他的出生地北京东郊相邻,他从小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以前七、八十年代的村庄,都是土墙、土房、灰色的砖,现在很多都变成了新样式,变化很大”,杨福东说。
生活的现代化让故乡的面貌焕新,却也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拉开了距离,这些变化成为了作品中“生命轮回”与“恍若隔世”主题的现实底色,也是他在2016年迫切开始创作《香河》的核心动因——“我想呈现一些记忆里的状态”。
展览同名作品《香河》虽以具体的县城来命名,却并非对地域生活的纪实性复刻,作品以十五块屏幕错落分布在九个彼此嵌套、相互连通的空间内,像一座没有固定起点与终点的迷宫。影像以一位北方农村年轻母亲筹备春节的日常为主线,镜头跟随她的劳作,穿插记录村庄里的生老病死、农事节律,偶尔浮现的超现实瞬间,为真实的日常蒙上一层诗意的隐喻。
杨福东《香河》(静帧)15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 2016-2025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因为叙事的刻意缺位,记忆与情感在空间自由铺陈,让观众通过自身的体验完成解读。没有固定的观展路线,观众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转身,都在重新定义影像的叙事顺序。杨福东口中的“距离感”,在展厅的迷宫中被无限放大。
行走本身成了时间展开的方式,《香河》在每个人的眼中,生长为截然不同的版本。杨福东用独特的叙事方式与高度美学化的语言,将这份个人记忆,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原乡。
杨福东《香河》15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 2016-2025“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一个知识分子的乡愁
杨福东的影像创作始于世纪之初,彼时刚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不久的他,刚刚完成第一部电影长片《陌生天堂》的创作,作品用疏离而唯美的画面,呈现城市知识分子的迷茫与焦虑,成为他“意会电影”理念的早期实践,此时他仍部分延续传统影像的线性叙事准则,在后来则几乎抛却了。
《陌生天堂》为杨福东的创作铺展了一条清晰线索:城市与个体的疏离感、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他精准捕捉了一个时代里知识分子精神生活的真实质地。这一线索延续至《竹林七贤》,更在作品中暗合了传统文人精神与现代性的碰撞。
杨福东《陌生天堂》(静帧)76’ 35毫米黑白胶片 1997-2002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香格纳画廊和玛丽安·古德曼画廊提供
杨福东《陌生天堂》76’ 35毫米黑白胶片 1997-2002“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几乎在同一时期,以“乡愁”为核心的另一条创作线索并行开启,作品《哺乳期》的创作起点是对故乡与家庭的真实记忆留存,杨福东带着摄影机回到香河老家,计划用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记录下自己家、叔叔家在内的老中青三代人的日常,以及村庄年复一年的变迁。这一计划虽然因种种因素未能完成,但可以被视作《香河》的前奏——一种关乎记忆和时间的诗意表达。
这份未竟的创作,在UCCA的展览中以另一种形态呈现在观众面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河地区常见的旧家具上,覆盖着不同明暗度的镜面与玻璃;旧电视机里循环流淌着2000年初的生活影像——养猪、剥玉米、老人出殡。这些未经修饰的真实画面,与被玻璃切割、重组的观众身影交织叠印,像一封被时光密封的家书,将杨福东的私人记忆,悄然延伸至每个观者的具身体验之中。
杨福东《哺乳期》家具影像装置 2025“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观众能在镜里看到自己,镜面又寓意着映照内心和周边的世界”,杨福东说。家具上的色调变化,如同日照在时光里刻下的痕迹,悄然提纯了记忆的质地。
从2002年未完成的《哺乳期》纪录片,到2016年开拍的《香河》,一切皆在他的故乡发生,只是从未经修饰的现实本身,转向了一种介于梦境与真实记忆之间的表达,他对记忆与时间的持续追问不曾改变,亦从未脱离故土的本真质感。
《哺乳期》周围陈列的一组早期绘画,更让这份记忆的脉络变得清晰,像是对成长记忆的一种隐性映射。杨福东高中、大学都学画画,年轻时的成长环境,与这些旧家具所构筑的生活场景深度交织,那是生命最初始阶段的精神浸润。
杨福东《江南造船厂·写生》78×78cm 布上油画 1992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香格纳画廊和玛丽安·古德曼画廊提供
杨福东《男青年像》1991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香格纳画廊和玛丽安·古德曼画廊提供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不可说”——一种混沌的准确
和杨福东对话时,他经常会提及一个词——“不可说”。
1991年离开家乡前往杭州,杨福东进入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学习,这所学校提供了丰沛的创作资源与给养,也促使他探索不同形式的创作方式。大三时,他开展了一场行为实验:三个月拒绝说话,改用书写、绘画等非语言方式交流,并以镜头记录下全过程。
这场行为实验,某种程度上是对语言表达边界的探索,也可看作是他将“不可说”融入创作的最早实践。
杨福东《那个地方:93年行为记录 摄影(三个月拒绝说话)》彩色喷墨打印 1993杨晓辉收藏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不可说”暗合着东方美学中“留白”的传统意境”,亦与杨福东提出的“意会电影”概念相通,通过节奏、气息与凝视构建情感回路,使观众在观看中感受思绪静谧的流动。比如作品《竹林七贤》取材于魏晋名士故事,却没有完整的剧情线,仅以碎片化的场景、缓慢的长镜头和弥散的东方意境,传统文人风骨与现代性的渗于隙间,无需言语赘述;《乐郊私语》以传统雅集为灵感,将多种媒介融合,文人出行的意象贯穿其中,没有明确的叙事指向,却能让观者在光影折射中感受到精神的流动。
故事一旦被写“实”,就会失去其原本意涵的辽阔;语言出口的瞬间,作品的可能性就会被限定,唯有保持“不可说”的模糊,才能留下足够的解读空间。这正是他追求的“混沌的准确”,在模糊边界里藏着特定的质感。
杨福东《竹林七贤 第一部》(静帧)29分32秒 35毫米黑白胶片 单频电影 2003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香格纳画廊和玛丽安·古德曼画廊提供
杨福东《乐郊私语》15联画装置,包含3部影像、4张摄影和8幅布面丙烯与木炭绘画 2025“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或许杨福东的作品本就不苛求观看的完整,他只是引渡观众走进那片“不可说”的精神地带。
他的作品颇有一种“空”的特质,凭借真实的情感与记忆组织起一处广袤的精神空间,却留下许多似是而非的游离地带。就像一座没有边界的漩涡,每个经行的旅人都能被牵引其中。当然,你随时可以离开,而愿意停留的人,便会越陷越深,在迷宫里沉沦。
杨福东《父亲的烟火》约4分30秒 单频数字影像 2025“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不过,展览中一处容易被忽略的作品《父亲的烟火》,让这份“不可说”的情感有了一处具体落点。
2016年拍摄《香河》期间的年关,他用手机记录下父亲放烟花的场景,并加以父亲真挚的邮件。一字一句,直白动人,绚丽的烟火让眼睛发酸。他惯常营造的梦境般的疏离感被打破,像从密闭的幻境里撬开了一道缝隙,让观众得以趁机踱步进入他真实的记忆空间,牵引着那些藏在光影背后、最能触动人心幽微之处的情感。
杨福东总是这样,真与幻参半,当我们在时间的河流中相遇,无需言说,却已抵达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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