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伟大的艺术?
伟大的艺术,让我们恢复对艺术的爱,对自身的爱,对呼吸的爱。”
文/刘畑
“也许我们的记忆,徘徊在形式之外。”
——杨福东《轻风不动》(2025)
若我们走入旷野,想象大地之无垠苍茫如同一部“史诗”——这引号,献给它并非垂直性的纪念碑面向,而是水平铺展绵延的那一面——我们此刻遭遇的,是史诗的“某一行”,那“当代”的某一行。上溯,是无限;下探,也是无限;它无始无终,日常、不言而歌哭。我们,位于过去不可知和未来可续写的无限之间。这无尽广袤的“上下文”令人心生敬畏,绝望却又坦然。这便是我们此类“有涯者”的人生。也是“香河”。
杨福东的《香河》——“故事”不需要讲“道理”,世界和时间如此铺陈,可那甚至不是“故事”:15个屏幕散落在9个房间,当你随意走入下一个黑的空间,就像以一个路人的人生,去经过一个个另一个路人的人生。
它自非简单的故事,因为所谈的是“人间”。这是一场无可能被戏剧化的大戏剧: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犬吠鸡鸣、爱恨别离,一切都在新陈代谢、轮转无歇,一个村庄中的地老天荒、天地洪荒,日出而作,每个人的日日夜夜。
荧幕相距而溢出,就像不同的生活正同时发生。不同生活的“余光”,交相辉映,却不足以照亮彼此,如暗夜萤火,之间唯余黑色的茫茫,却也搭建出一场碎梦和另一场之间的虫洞,互相串场到别人的时空中“做客”。每个门洞都可以看到另外的空间,以及其中散射的微光。恰如杨福东曾生造的词“余光电影”——眼睛的“余光”总会看到另一个时空,隔壁邻居般、与我有关又无关的生活。
《香河》的剧照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前言墙上顶天立地,画面中,所有的片中人物错落排开,站在仿佛打着透视辅助线的长长通道中,各具姿态,与他们相伴的,是每日生活的什物:铁锅、灶台、案板、猪肉、秤砣、摩托、路灯……一幅村民版的《八十七神仙卷》,仪态自若,延伸向灭点——却不被它干扰。
上图:“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下图:杨福东,《香河》(静帧),2016-2025
15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若不是展览的纪录片中明说,我们其实不能完全肯定这是“一大家子”,因为他们除了奔丧的呼号时刻之外,都保持沉默。但一村与一家,其实差距并没有那么大:村不就是更大、更多的家,地球不也早就成了村?家人和路人的边界,也从来是渐变而模糊的。
“香河”,是一个北方冬天里的“村子”,这往往意味着荒芜与凄凉,古老甚至苦难却又点滴、亘久的“营生”——每日的作、息,只是为了生、活下去。“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作为今天理所当然地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可能很难有体感村庄是如何从周围的荒地里,抗拒性地长出来的,它羸弱地抗拒不被湮没和消失。用“量化”的说法——曾经在一次田野考察中,听领队的学者说起:从500年的尺度看,90%的人都没有留下后代。
这是“大数据”给出的“天地不仁”的上帝视角,但在日复一日的绵密中,我们察焉不详。它毫不妨碍片中的人们,做饭、吃饭、喂猪、杀猪、搽脸、看病、喝酒、赶路、扫地、砌砖、生火、接吻、吐痰、喝彩、唱戏,每天摆弄着饲料、肥料、酱料、涂料,在天命有常中自行其事,直至在葬礼的焚烧中,生活踩上了高跷。
但是,只要还有一丝“人文化”的悲情,就不够真实。此处存在的,是一种更广大、平易、堂正的悲悯。因为我们分明在影像中看到:在北方严酷的寒冬里,本应凋敝、荒凉的砖瓦房、拖拉机、枯草垛,在镜头的平移中,却又那么恬静而美好,贫瘠的土坷垃,闪烁着太阳晶莹的反光,熠熠生辉。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这是当代艺术中几近灭绝的“古典性”——所谓古典性,不是古典样式,那已完全失效了。“古典性”最简单的例子是:画一幅肖像、一张静物,一朵花、一棵树,就已经是“作品”。在仅仅只是对某些简单事物的质朴描摹中,在对周遭世界的凡俗之物进行观察、把握、塑造,试图“留痕”的过程中,就形成了一种“作品”状态,一种可以让作者不断深入并被作品反向塑造的“作品性”。那一刻,“再现”并不是简单的拷贝复制,而是一种深度体认乃至构造世界的方式——既是认知,也是创造。(试问:达·芬奇为什么“首先”是一个画家?)但在今天,它已经全面、多彩地样式化了,变得过于“轻易”,过度装饰化因而浮浅,作为集套路之大成的人工智能无疑进一步加剧了这一点。
幸运的是,这种垂危而伪泛滥的古典性,在杨福东的某些手法中得以复活:对于人、物、景带着强烈绘画意志的拍摄,对它们的框取、摄制、捕捉,以感光元件承载一种光之刻画 (photo-graph) :以光波干涉或光子 (photon) 雕刻被摄的景物,让我们重新感知到那种和天地山川相接壤的古典性。展厅中那些早期的、某种程度上无所谓“好坏”、因为重点是非常“用力/当真”的画作(即便只是学生时代的作业,也作为“作品”来对待),无言而确凿、幸福地证明了这一点。
杨福东,《人体·素描》,1994纸上炭笔蒙太奇式的“三镜头”人体画以及“幸福从~开始”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杨福东,《县长县长》(静帧),2024-2025彩色有声单频数字影像,22分07秒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支持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这种古典性,不仅限于在《香河》中看到《吃土豆的人》(梵高,1885),或在《县长县长》(2024-2025)中看到某幅山间行旅图,它需要不限于在古典题材上生效,去让充斥着“杂货”的小市场也充满了可被欣赏的韵律与层次;轻描淡写,但让我们再次获得“借”景“生”情的体验。
更重要的是,通过与对象“同呼吸”的古典性所产生的,是一种真切的“血肉感”。
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所遭遇的,是一个席卷艺术世界、愈演愈烈的,一种新的“题材决定论”或“主题性创作”的浪潮。然而,那些被今天的身份政治所抽干的,粗糙、独裁而割据的命名:村庄、北方、女性、儿子、故乡、父母、劳动……背后难道不对应着庸庸碌碌、具具体体(因此普遍、可相互通达)的血肉之躯?古典性的观看和感知,恢复了它们的生机和亲和。让一个个易衰朽的肉身,从被榨干的词语中,从固化、标签化,干瘪、空洞、刻板、乏味,令人疏离和窒息的身份政治、政治哲学、离散等等流行的口水议题中,解放了出来,重新恢复了生命。就像在《香河》中的人们,仿佛一次次从蕴藏于多部片中的若干张合影,也即凝固为想象中的“人生时刻”的“定格”画面中走出来、走下来,展开为丰神饱满的人生本尊。这一方法以记忆的形式(影像)召唤出了生活:呈现出所有的记忆,都有过的物质基础和发生场景;每一次哪怕“到此一游”的风光照,都以某种“告别的预言”的形式提前存在。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这种古典的力量、古典艺术的力量与蓬勃生机,也与那些伟大的前辈们(马远、颜辉、石涛、徐渭、莱昂纳多、珂勒惠支……)形成了跨越千年、慧命相续的应答酬唱。这便是在《乐郊私语》(2025)长卷中,我们所看到的:屏幕、摄影、绘画、镜面,彼此有拼缝、有边界,但浑然一体,胶片的格子(也即“帧”)被放大,与中国传统绘画的长卷、册页,合而为一。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杨福东,《无限的山峰(一)》,2020布面丙烯,摄影,镀膜镜面玻璃,铝板装裱,不锈钢烤漆黑框“杨福东:无限的山峰”展览现场图,2020图片来源于香格纳画廊
杨福东,《无限的山峰(一)》(局部),2020图片来源于香格纳画廊
这画面始于更早的《无限的山峰》(2020)系列(当时杨福东的落款中写着“始于……敬绘”),但其甚至可以追到《竹林七贤》(2003–2007)之为起兴,其中至今不变的是关于“人有没有精神生活”的追问;同样,在《香河》中,也可以看到《愚公移山》(2017,针对徐悲鸿在1940年代的同名绘画)之为“试笔”的前缘,《雀村往东》(2007)在家乡的“旁边”游走、但还未直接面对的潜伏。在同一位作者身上,“敬绘”(朝向过往之先贤)与“试笔”(面对有限的自己、朝向未来的待续),对仗成无涯、有径的今生艺术之旅,也让我们在《乐郊私语》中,既看到了杨柳岸晓风残月,也看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乐郊私语》两侧的《善意的谎言》(2025)系列中,黑白摄影的花瓣,沉郁惊艳,清亮分明,恍惚间,疑是徐渭笔下淋漓的墨花转世超生。旁边的空白画布上的铅笔手绘,笔划时而挥洒轻缓,时而迟滞顿挫,仿佛古代肉身的灵魂草图,正在拢集造型、生成形象。另一幅黑底浅白的丙烯绘画,又好似“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的渐进“显影”时刻。“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宋·邵雍《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这是物我之间相往还,于明暗中相观照、赋型而滋养、生发的“性-情”,别有幽情暗恨生,虽然黑白,却有声有色。诚如徐渭《墨花九段图卷》卷首的题画诗云:“何用胭脂染白奴”。
杨福东,《善意的谎言 之一》,2025布面丙烯、铅笔、木炭、塑料布、镜子、摄影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徐渭,《墨花九段图卷》(局部),故宫博物院藏题画诗:“洛阳颜色太真都,何用胭脂染白奴。只倚淇园一公子,琅干队里出珊瑚。”
再进一步,我们看到:某种类似长短不齐的古体诗词般的“文体”,一种影像的“长短句”,在多幅/多屏的空间影像蒙太奇中出现。爱森斯坦曾告诉我们:“蒙太奇”不是镜头材料的简单拼合联接,而是通过彼此独立的画面的并列,让它们的内在冲突,产生辩证法式的“第三种东西”(类似“正-反-合”的进程):对被描绘的事物进行思想评价的契机(《蒙太奇论》)。于是,我们可以思考:从最古典的单幅画面开始(它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立象以尽意”,它的难度在于:“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蒙太奇在时间线上让其丰富、复杂、辩证,而多幅/多屏影像,再次通过空间的并置将其进一步增殖——那么,这些发光的荧幕星丛,将会再次“合成”什么?在《香河》的纪录片中,杨福东和擅长商业电影的摄影师讨论,怎么把影像的碎片“串”起来成为“项链”、但又不囿于常规电影的“叙事”方式时,问道:“贝壳躺在原地,算不算项链?”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杨福东,《少年少年》(剧照),20255频彩色有声16毫米胶片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展览中,最令人意外的,是最开头的《少年少年》(2025)房间(它和《香河》一头一尾两个暗场,占据了“记忆”的不同位阶),更确切地说,是其中所弥漫的由蒙太奇碎片“化合”出的某种“气息”,及其所引发的呼吸感:
红领巾少年没有理由地向前奔跑,像是一个悬疑而明亮的梦。
夏日午后的阳光,如同午睡时的大院一样空旷而漫长。“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不凋零的花。”(1992,《爱的代价》)
这个无理由的向前奔跑,大概就是你我曾经都拥有的(对艺术的)爱。
少年游,三人行,多半就有了“小胖”或“老猪”还有“猴子”……他们在池塘中露出包子般细嫩、无瑕的粉蒸肉体,在荫翳的古树下,和小伙伴像大侠一样执剑对峙。
不断融化的、纯白的如同粉刷砖块一样的雪糕,回忆中无休无止的、需要伙伴的暑假。“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1982,《童年》)。
在清风拂动的柳树下舞剑,如同一张挂历上的年画。在比你们都高的无风的玉米地中,纯手动拨动风车。“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1955,《让我们荡起双桨》)。……
红领巾:“理想”(idea,即“理念”)的物质载体,以一个绝对的色块(类似李西斯基的红楔子),位于肉身之上。但某一刻,它成为了少年蒙着眼去看熟悉街市的游戏道具(最中间位置屏幕的红色片段)。而它的实现,有赖于那水潭和青草共同折射出夕阳的一片金色光芒。如果没有那闪着难以名状的莹光的一刻,如果没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光泽,一切都不值得过。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光泽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在此,一位绝对坚持“审美”、毫不热衷常规所说的“政治”的艺术家的作品,惊人地、却又非常从容地、充满热爱地——因其足够个人——面对了“社会主义”的记忆,这个在今天遭遇最多外部污名化以及内部僵化之双面夹击的,属于近代中国直至当今世界的重要历史,并将其平静自若地叙述为“金色的童年”——任何一个贫瘠或拜金的年代、浓墨重彩的宣传或反宣传,都无法扼杀的,属于某个孩子的“金色的童年”。
在艺术悉心经营所有符码的年代,它以一种近乎暑期“作文”的方式呈现形象与记忆,以无意沾染意识形态、非此非彼的singularity状态(尤其是彻底告别上一代贩卖形象符号的“波普”之余波),反向证明了“艺术与革命”或“美学与政治”的命题,在今天依然重要和成立。“美”是真正的身心信服,心悦诚服。
它的政治性,在于“这个人”或“某个人”。因为真正的政治,总是关于总体性和可能性:“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的自由发展的前提”。ta:ta小时候在某地成长,或许是大院子弟或者是村里的孩子,ta曾离开乡下,进城去过颐和园,或许还在那里打过滚、不肯起来(《在颐和园》,2025),后来,ta长大离开、再回到家乡,ta在某一天开始阅读历史,或许还包括故乡的掌故(《县长县长》,2024-2025),ta后来又曾去过颐和园。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ta与父母、学校曾有冲突。于是,有了执拗的“三个月不说话”——ta称之为《那个地方》(1993)——也就是“在别处”,ta反复题写“living in other where”以及源自马列维奇的“The Non-Objective World”,但同时,ta又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幻想意味反复强调“幸福从这开始”。
杨福东,《那个地方:93年行为记录 摄影(三个月拒绝说话)》及局部,1993彩色喷墨打印杨晓辉收藏
ta后来开始理解。于是,多年以后,又有了《父亲的烟火》(2025)的房间中,充满着感叹号的父亲午夜心心念念的邮件(被珍重地转化为了视频),以及不语的烟火和仰拍镜头。透过映照烟花的幽暗的降光玻璃俯瞰,像父亲保持距离的密切但悄悄的凝视,被成长的各个时期的习作与创作所环绕的是《哺乳期》(2025)装置:附着不同明度镜面的旧家具互相反射,如同一片建筑或园林,零落却又聚拢,仿佛沉入暮色之中的一座小小城池——我们都曾经在那里面长大。
上图:“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中、下图:“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ta曾经路过一些地方、一些人,路过某人的一生中的一个小小片段:以天为单位,以小时、分、秒为单位,在那时我们认不清单位。借看展,我们拥有了望向一片湖面般凝静而漫长的时光,欲将心事付瑶琴,风景旧曾谙。
在身份政治吊诡地以其本质化/种姓制的局部“认同”,建立起全局的“排ta”机制时,我们得以代入自己/照见自身。虽然,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不曾那样过,那一定不是自己——可这才是“艺术”,一个能认清现实的梦,即便是它人的梦。其实,只要是作品之梦,就应是它人之梦。“知是何人旧诗句,已应知我此时(当代)情。”而所谓的“当代艺术”,以其日益加剧的“不明觉厉”和“不明就里”,又何时/如何能再次承担些许普通人们的心事?世界和生活是连续绵延的:日子要一天天过,水滴而石难穿,但又是离散的:悲欢不能同时共享,这不是今天流行的源自犹太人之diaspora意义上的离散,而是离散数学的discrete,一种万事万物皆为孤立个体的、本质的离散。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那在被艺术家理解为“影壁”之后,穿越“城楼”、像一条“河流”般的似乎最不“作品”的《轻风不动》:它既是一个日课的矩阵,却又是纪实与呓语混合的生活之迷流。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贯穿展览始终的,是一种没有主义的现实主义,一种“现实感”,真正“无边”的现实中人:几世同在天地间,祖祖辈辈、子子孙孙、岁岁年年。
这最终铺展成无声、无字、无名的长歌当哭,既凡俗又超凡。凡俗因此无言——“没什么好说的”,或者“一句顶一万句”,因为“这就是人生”(人在什么时候不需要说话?很多时候,远远比我们想得多)。超凡,则在于一切似乎就还不过是“那些”,却已经焕然不同。艺术家反复描述“作品”时的关键词是“质感”——质:内在的质料、内容,以及品质;感:对己、对外、再对观众的感知、感受。
杨福东,《轻风不动》局部,2025数码图片、文本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这无疑是一个“有贡献”的展览——有贡献,意味着它与当今时代的常态、常情,和它的“当代”艺术之间,形成了足够的张力,理论家们曾将其表述为“不合时宜”。而我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此刻、在这样的世界中,什么是艺术的位置?
或许,那既不是任何一种意识形态的标签或迎合,却又不仅限于一场“纪录片”式的“报导”,也不是形式主义的空转,或某种娴熟的故事类型——这么“不舒服”的“角落”——但其实是一种“极限”之处,才是艺术的位置。它在what(其极端是题材决定)和how(其极端是形式主义)之间,不断寻找一个新的立锥之地。
在浩瀚的生活面前,它所能给出的,是一种艺术独有的“慈悲”,人生中的每一帧,都可以经由此种慈悲而入画。就像在《香河》的最后一幕中,我们看到所有人(其中有自己)的所有的错误、错过,剪不断理还乱,错、错、错,在蒸汽和炊烟中,终将升腾燃尽而散去。
什么是伟大的艺术?
伟大的艺术,让我们恢复对艺术的爱,对自身的爱,对呼吸的爱。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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