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毅｜真实在别处：图像、算法与记忆的漂流
2026-07-23 14:41

2026年6月10日，上海陆家嘴。大华银行艺术空间里，一场展览仿佛从别处缓慢地迁徙而来。

展厅外，是金融中心分秒必争的玻璃幕墙与匆匆人流；展厅内，却是塞浦路斯乡村缓慢的、“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艺术家刘毅的个展《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在这里开幕，这也是大华银行中国首次为“大华银行年度水墨艺术大奖”获奖艺术家举办个展。
2024年，刘毅凭水墨动画《白水郎》摘得该奖项首个“年度新锐艺术家”奖。作品的灵感源自中国东南沿海的疍民群体，疍民世代以船为家，如浮萍般在海上漂流，艺术家将这段沉默的生命史做成了动画。1990年，刘毅生于浙江宁波，2016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获硕士学位，现生活于杭州。

此次展出的系列作品《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是艺术家刘毅目前耗时最久的作品，创作从2019年持续到2025年，包含一部长篇动画、数件绘画作品以及动画手稿。刘毅在水墨、动画、影像、绘画与装置之间自由游走，作为艺术家，她的目光总是望向那些不发声的角落。
《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记录的正是这样的日常：村庄秘书Vrionis与母亲共同照料智力障碍姐姐的日常生活。而全新同名绘画装置《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则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了同一命题：当影像从现实中脱离，进入屏幕、算法与记忆的流动中，它是否还能被称为“真实”？
2019年，作为驻地艺术家，刘毅来到塞浦路斯Salamiou村庄，这个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和许多中国边陲小镇一样，大部分年轻人搬到大城市谋生，留下的多是独居老人和需要被照料的人。

“最开始是一种非常陌生的进入”，塞浦路斯的居民讲一种当地方言，由于语言隔阂，拍摄时刘毅并不理解当地人的对话，但听不懂也带来了新的观看方式，刘毅“更专注地看人的动作、停顿、眼神和身体关系”，“谁在说话时看向谁、谁在沉默、谁在照顾另一个人、谁习惯性地做某个动作，这些语言之外的细节慢慢变得清晰”。

“也有一些很温情的时刻。当地人知道我听不太懂，还是很认真地和我说话，有时候这种交流并不准确，但很真诚，误解本身并没有造成距离，反而让人和人之间多了一点耐心。”

村庄秘书Vrionis是村里少有的年轻人，会讲英语，刘毅和 Vrionis 的熟悉不是通过某一个非常戏剧化的“破冰”完成的，而是在每天很平常的相处中慢慢发生的。而让刘毅决定做一部关于Vrionis的片子的，是一次意外的到访。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来找Vrionis出去采风，却看见他和母亲一起照顾姐姐。这个时刻“不是一次被安排好的采访，也不是一个外部观看者可以轻易总结的故事，而是一种非常真实、日常的照护关系，很多情感并没有被说出来，而是在做饭、坐下、等待、照看这些很小的动作里显现出来的”。刘毅给作品取名《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

“‘经营’这个词现在变得很敏感。我们经营事业、经营关系，也经营自己的形象和生活。但《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提醒我们，还有一些东西并不是被规划、计算和优化出来的，比如照护、陪伴，比如一个人和一个地方之间慢慢形成的关系，比如清晨和黄昏里无法被精确衡量的感受。”‘

在大华艺术空间的展厅里，动画《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循环播放来自塞浦路斯 Salamiou 的缓慢日常：清晨、黄昏、闲谈、放羊的老人、做面包的妈妈、需要喂食的姐姐……很多不是为了产生结果而存在的生活片段，艺术家试图在高密度、高效率的陆家嘴，打开另一种时间。
“不是把乡村和城市、缓慢和快速简单对立起来”，刘毅“更感兴趣的是，当一个关于‘无需经营’的作品被带入一个最需要‘经营’的地方，它会产生什么新的含义？”

在展览陈列上，刘毅将不同材质的绘画以及动画组合陈列，“连起来看，就是一段生活场景”。这种并置并非随意的混搭，而是经过深思的编排，每一种材质都携带着自身的语言，在并置中相互对话，共同拼凑出日常的轮廓。

艺术家使用多种形式，不是为了让故事变得更复杂，而是为了更谨慎地接近 Vrionis 一家。“我不希望把他们的生活变成一个被观看的事件，也不希望把照护、亲情和困境处理成某种戏剧化的叙事。”影像给了她真实的入口，保存下他们的声音、动作和生活现场；绘画和水墨让她处理那些影像无法直接说明的部分；动画则让她可以在真实和想象之间找到一种缓慢的过渡。“多种媒介的结合，反而给了我一种距离：既能靠近真实，又能保留尊重；既能呈现他们的日常，也能呈现我作为异乡人迟来的理解。”

在刘毅的创作中，材质从来不只是载体，绢、纸、墨、影像、金属，每一种都在诉说不同的质感与温度。展厅里，灯光下，绢本水墨《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绘画作品在灯光下呈现半透明状。“绢丝让人想到蚕，”刘毅说，“它的一生都在暗处缓慢吐丝，从幼虫到结茧，日复一日地耗尽自己，那种付出是静默的、持久的、近乎本能的，与漫长的家庭照料非常相似。”

“但最终《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不只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家庭故事，而是在呈现一种生活如何被慢慢看见。彩色、影像、水墨、动画、声音和时间，都是为了让这种‘慢慢看见’的过程成立。”

动画《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的创作引入了AI辅助。AI的参与来自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件作品时间跨度长、素材层次复杂，如果完全依靠传统动画方式，每一个镜头之间的转换都会非常庞大。2019年开始刘毅与计算机视觉专家张睿合作，尝试用AI补全动画的中间帧。"我们的合作并不是说让AI替我创作，而是一起讨论：这些新的技术能不能成为一种辅助性的图像工作方法。"
"我觉得《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使用AI，和作品本身关于'理解'和'转译'的主题也有关系。因为我在塞浦路斯拍摄时，有很多内容由于语言隔阂并没有立刻理解，是回国之后通过翻译和剪辑才慢慢明白的。AI在这里也像另一种翻译：它试图理解图像、延展图像、重组图像，但它也会产生偏差、误读和不确定性。"

花了几年练AI，在AI技术日益强大的今天，刘毅却说“可能回归更纯粹的手绘创作”。逐帧手绘制作动画非常耗时，几分钟的水墨动画就要手绘上千张手稿，但或许正是这种缓慢与安静，艺术家得以触碰那些难以名状的情感，那些语言之外的角落：边缘的人群、模糊的地带、说不出口的爱与不得已。刘毅将这些无法言说之物，缓慢地放入作品，那是独属于她的气息。因此，她的作品初看总是温柔的，不试图征服观众，只是缓缓流过，而后渐渐显现力量。

“倒影离开水面之后”的意象，是在回望中渐渐浮现的。

回国三年后，刘毅才找到一位会说中文的塞浦路斯翻译——恰巧是电影《末代皇帝》的演员。“有了翻译之后，很多事情才慢慢显现出来，我又重新了解了这个故事，回望当时发生了什么，有种倒影的感觉。”

一个画面随之在脑海中成形：一个倒影从水面上慢慢脱离，它原本依附于某个真实的物体、某个场景、某个瞬间，是现实的副本，却在离开之后，开始有了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身体，甚至自己的命运。

这些都来自刘毅反复观看和处理影像素材时的感受。《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本源于塞浦路斯Salamiou村庄的真实经验，但当这些影像被带回中国，经过翻译、剪辑、绘画和动画层层转化之后，它们已经离开了原来的现场。“它们不再只是那个村庄里某一个真实的清晨或黄昏，而变成了记忆、图像，也变成了一种新的现实。”

“在这个遍布屏幕、数据和算法的时代，我们每天都在经历这样的‘脱离’。我们看手机、刷图片，这些影像已经不只是现实留下的痕迹，它开始反过来塑造我们的现实，影响我们怎么去记住一件事，甚至怎么去确认自己。‘水面’也不只是自然中的水面，它可以是屏幕、数据、算法、记忆，所有用来反射、储存和生成现实的媒介。当倒影离开水面，它开始变成一个独立的图像主体，可能会漂移、变形、重复，也可能反过来影响我们对现实的判断。”

“影像反过来教我认识现实，”刘毅说，“它不是证明‘当时发生了什么’，而是让我在离开现场很久之后，重新理解那个现场。影像变成一种延迟的感知，把我当时无法理解的部分保存下来，在时间之后慢慢还给我，它比记忆更耐心，也更诚实，它离开了现场，却从未停止工作，它会继续改变我们对那段现实的理解。”

引入AI后，这种感受变得更复杂。“AI不只会执行指令，它会根据已有图像生成自己的判断和延展，产生意料之外的错误。这些错误不只是技术问题，有时像一种陌生的‘理解’——误读了现实，却也暴露了图像与现实之间本就不稳定的关系。影像经过AI处理，已不再只是我拍摄的现实或手绘的图像，它带着未知的偏差，被技术重新组织，反过来影响我们理解现实的方式。”
“倒影离开水面之后”这一意象的落地是在河北桑岗村。2026年三四月，刘毅与叶敬忠教授，人类学家 Anna Tsing ，策展人Roger Martin Buergel等一行人一同前往桑岗村，村庄的面貌竟与塞浦路斯的Salamiou惊人地相似——年轻人去了城市，老人守着空旷的土地。正值枯水季，水消失了，倒影也随之消失。她站在河床边，枯水期的鹅卵石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村庄。
石头这一意象反复出现在装置《倒影离开水面之后》中——铝板源自矿物，画面中的碎石、断裂的山峰、落入水中的石头，都是对"倒影离开水面"的视觉注释。

而让装置最终成型的，是大华银行艺术空间本身。刘毅在展览筹划期间来过两三次，反复观看，“室内是砖块的叠影，外面陆家嘴被玻璃包裹，无数倒影在表面漂浮、游走、彼此复制”。
在装置中，刘毅把水墨画在冷峻的铝板上，一页页串成册，置于镜面之前。镜面相互反射，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我们似乎找不到源头在哪里，"她说，"倒影如果开始重复自己，不断变化，与现实脱离之后，不再有现实的痕迹，那么我们还会不会去想，它的真实究竟在哪里？”

“陆家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倒影的地方：玻璃幕墙、建筑立面、屏幕、灯光、金融图像、数据流，都在不断反射和重组现实。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直接面对现实，而是通过它的影像、数据和投射来理解它。”

“所以《倒影离开水面之后》在这里呈现时，我会想到一个问题：在这样一个高度现代化、图像化、数字化的城市空间里，倒影到底还依附于什么？它依附于水面，还是依附于屏幕、玻璃、算法、记忆和观看者本身？”

因此装置《倒影离开水面之后》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图像，而是制造了一种不稳定的观看关系。观众在空间中移动，图像也会随之改变。它既像绘画，又像影像；既像现实的残留，也像已经离开现实之后重新生成的东西。

“陆家嘴的现实非常强烈，但同时也高度抽象。很多东西以数字、图表、影像和信息的形式存在。我们每天都在处理现实的‘倒影’，却不一定能触摸到现实本身。”

对刘毅来说“这次展览并不是把乡村作品搬到金融中心，也不是把一个安静的展览放进一个繁忙的城市空间。更准确地说，它是在两个时间系统之间建立一个通道：一个是陆家嘴高速运转的现实时间，另一个是作品中缓慢、含混、迟来的感知时间。”
“我希望观众从陆家嘴走进展览时，能经历一种节奏上的转换。影像的时间、绘画的时间、水墨的时间，和我们所处的现实时间发生错位，这个错位本身就是展览的一部分。”她补充道，“也许他们不需要带走一个明确答案，只是带走一种轻微的松动：原来我们可以不那么急着判断，可以允许图像模糊一点，时间慢一点，感受多停留一会儿。”

刘毅的创作展现出一种惊人的耐心，通过《无需经营的清晨与黄昏》，她试图拨开生活的褶皱，展开那些藏在重复与平常之下的重量，作品随着时间层层生长，如同《倒影离开水面之后》最终获得独立的生命，不再依附于艺术家的解释，而是自己站立，与每一个经过的人对话。
大华银行中国传播与品牌策略管理部主管付玥表示：“大华银行长期关注亚洲当代艺术生态与水墨艺术的当代发展。刘毅的创作将个人经验、影像叙事与当代水墨语言结合，展现出年轻艺术家面对现实、记忆与媒介变化时的独特感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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