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星艺术中心十周年之际,《芭莎艺术》推出特别企划“肖像之外,他们如何显影?”。首篇中,张晓刚与谭卓从记忆出发,谈论一张面孔背后被时间保存、遮蔽和重新唤醒的部分。来到第二篇,艺术家杨福东与演员袁弘将目光转向时间本身。
一位长期通过影像处理人物、城市、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关系;一位在不同角色与人生阶段中,感受时间如何改变人对世界的理解。两人在影像空间中相遇,谈论十年前无法预见的今天,也谈论一个快速走向秩序、准确与效率的时代,仍需要怎样的未知和停顿。他们让时间显影,也让时间保留下来的东西重新被看见。
杨福东很少把影像当作一条通往答案的直线。自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创作以来,这位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后又在北京电影学院进修的艺术家,始终在电影、绘画、摄影与装置之间移动。他的镜头有电影的时间性,也有绘画的凝视;人物、风景和建筑不是为情节服务的布景,而是各自携带情绪的存在。
从历时数年完成的《竹林七贤》,到多屏影像装置《第五夜》,再到近年来围绕城市、历史与身体展开的作品,杨福东反复处理同一种难以被快速说清的状态:人如何处在现实之中,又如何在现实里保有梦境、迟疑与游离。他借用古典文人意象,却从不将其还原成历史剧;他拍摄现代城市,也不急于为它下判断。黑白的颗粒、被拉长的停顿、人物不完全指向目的地的行走,使他的影像像一段可以进入的时间,而不是一则需要立即读完的故事。
这也是“时间显影”在杨福东作品中最直观的形态。镜头不替观众解释,反而把观看的节奏还给观众:一个回望、一阵风、人物与空间之间暂时无言的关系,都可以成为叙事。过去与现在、现实与想象、个人经验与城市记忆并不彼此排斥,而在同一画面中层层叠加。意义并非在第一眼抵达,它在观看之后,甚至在离开展厅之后,才继续生长。
杨福东与复星艺术中心的关系始于十年前。2016年底,复星艺术中心以群展《20》开馆,梳理中国当代艺术二十年的历程。杨福东完成于2011年的八屏影像装置《八月的二分之一》占据了三层一个隔绝自然光的封闭空间——从这家机构向公众打开门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场。影像中的人物、树影与光线被安置在暗场里,也为这座新机构留下了一个有关观看的开端:艺术不必被迅速消费,它首先要求人停下来。
三年后的2019年,杨福东再次回到复星艺术中心,带来受沙迦艺术基金会委约、在阿联酋沙迦完成的多屏装置《轻轻的推门而进,或站在原地》。沙迦的建筑质地、人文生活与光线,经由作品来到上海,并没有被转换成一份异域风情的说明书。两座城市从未真正处于同一画面,却通过影像发生连接;它们与黄浦江畔的观众、与复星艺术中心所处的城市节奏相遇,构成了一场并不依赖语言的对照。
杨福东曾将这种跨越地理与文化语境的相遇称为“一种看不见的碰撞”。六年后回看,这句话依然提示着影像的生命力:作品并未停留在完成或展出的那一刻。每一次重看,变化的也许不是画面本身,而是观众经历过的生活、作品重新进入的现实,以及我们对“陌生”与“熟悉”的重新划分。
谈到上海,杨福东把它比作一条河流:“它是一条非常灵动、非常清澈的,经过时间的洗礼、时间的变化,一直非常鲜活地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河流。”这并非对城市的静态赞美。河流向前,但它始终携带来处;城市更新,也并不等于抹去旧有的情绪和记忆。杨福东的影像长期关注人与城市的互相塑造——城市既是现实空间,也是感知的容器。人在其中行走、停留、回望,空间于是获得了超出地标与功能之外的心理尺度。
十年间,复星艺术中心与这座城市保持着同样具体的关系:它立于公共空间之中,也试图把当代艺术带向更广阔的公众。杨福东所说的“理想生活”,并非抽象的口号,而可以发生在一次进展厅的驻足、一段无法立即说出的感受里。艺术机构的坚持,正是为这种不那么功利的时间留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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